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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

他一觉睡醒,人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衫,大大小小的伤处都止了血。

许大夫冷着脸坐在床前,双手拢着火折子在他眼前一晃,见赵杀视物无恙,这才把火吹熄,缓缓站起身来。

赵判官木愣愣看着他收拾,只盼着眼前光阴去得再慢一些。

许青涵偶然转过身来,与他痴痴目光相接,不免皱了眉,低声问:“你冒名顶替,所以他们要杀你?”

见赵杀并未作声,许大夫眉头又皱紧了两分,低声道:“你如今住哪里?身上可有银两?”

赵杀只得摇了摇头。

许青涵便道:“我还要去义诊施药,每日里风吹日晒,自顾不暇,管不了你。一会儿套了车,我带你去司徒将军府上,求他收留你一段时日,痊愈了再谋生路。”

此话大出赵判官意料之外,人立时脸色铁青,粗声粗气道:“不用他管,我自己能成!”

许大夫并不同他多说,自去街上张罗,一数袖中银钱,只够雇一辆骡车,便将所有铜板倒出,倾尽家财,挑了一辆最干净的骡车驾回来。

他把叨叨不休的赵杀背进车厢,正要把车帘放下,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放心不下,想了许久,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,捏碎蜡封,把瓶中仅有的一粒蜜色药丸倒出,喂进赵杀口中。

赵判官被他捏着喉咙,不得已咽了下去,愤愤问道:“这是何物?”

许青涵径自背过身去,一道深色车帘落下,隔开两处。

许大夫这一路谨小慎微,竭力避开私兵,将骡车稳妥地停在将军府正门,叩门之后,把细细写着来龙去脉的拜帖双手递给门童。

他毕竟在将军府里住过许久,两名门童并不与他生分,只说司徒将军还在议事,不好叨扰,又搬来一张交椅,请他坐下稍候。

许青涵稍稍一想,便弯腰进了车厢,扶着赵杀下车,把交椅让给了他。

赵杀一看见将军府这几个大字,就气得老脸通红,硬不肯坐,许大夫见了,冷冷道:“难道叫我餐风饮露,四处奔波,一路背着你行医?”

赵杀想到自己身上伤处,微微一怔。

许青涵看得真切,以为他心中犹豫,便冷笑道:“可赵公子是我什么人?”

赵判官偷偷望了一眼自己手背,手背上已经没有白色桃花印了,但这人救过他许多回,为他落过许多次泪,手背上没有印记的时候,他也常常念念不忘,即便没有回响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赵杀才慢慢挤出一个笑来:“我不知道,自己是你什么人。但你在我心里……”

他对着一张冷脸,说了这般唐突的话,难免眼中酸涩,颇感难堪,许青涵不禁一愣,未等赵杀说完,便一拂袖袍,走到一旁跟门童叮嘱,而后快步上了骡车,抽身离去。

赵杀便一个人坐在门前交椅上等着,门童捧着拜帖进去几次,司徒靖军仍在议事。

足足过了半个时辰,他听见不远处有马嘶声,回头一看,见赵静骑着马,领着人,停在五丈开外,笑盈盈地看着他。

赵判官看到那温柔笑意,耳畔嗡嗡作响,冷汗自额角滑下。

两名门童见他怕得面无人色,面面相觑,想起许青涵殷殷重托,掂量了片刻,才上前几步,护在赵杀身前:“赵王爷,我家将军还在议事……”

好在赵静和善得很,轻声道:“也是,我带来的这些武夫佩刀佩剑,围在将军府门前,实在不成体统。我让他们退远一些,我一个人下马,同赵先生说几句话就好。”

小童听了这话,松了一大口气,满面堆笑地点点头,手牵手退到一旁玩耍。

赵静果真拍拍手,叫身后护院尽数后退,独自从马背翻身跃下。

赵判官听了这番交谈,吓得牙关咯吱作响,目光四处游移,偶然落在赵静身上,便是满面愕然,忙细细多看了两眼。

他家阿静衣衫单薄,随意披着一件霜白色的狐皮大氅,脚上竟未着履,足心原本就有几道血口,一旦踏在寒意彻骨的地砖上,缓缓行走,就留下道道骇人血痕。

赵判官看了片刻,一双眼睛又开始酸胀难忍,小声唤了一句:“阿静……”

赵静仿佛无知无觉一般,稳稳朝前走去,他见赵杀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嘴角笑意更深:“哥哥真叫我好找。”

赵判官听见他热络语气,一时牙关震颤,吐字艰难,半天才问:“阿静、你……你的衣服?”

赵静和颜悦色地回道:“我一直在找哥哥,昨日刚小憩片刻,听见有哥哥的消息,未来得及正冠着履就出了门。走了许多冤枉路,总算是找到了。”

赵杀听得心中极为难过,用力眨了一眨眼,便有泪水狼狈落下,濡湿了下摆一角,眼前这才拨云见日,露出雾气蒙蒙后的景致。

不过片刻工夫,赵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,右手以指为梳,拢了拢满头乱发,几缕银丝堆在颊边,衬得一张脸愈发秀致无辜,只是眼眶下泛着青黑,似乎有许多日不曾合眼了。

赵杀不知为何怕得厉害,手脚冰凉,企图往后挪上一挪,稍稍一退,就撞在了交椅椅背上。

赵静微微笑着,看着赵杀颈上露出的点点红痕,弯下腰来,低声问了一句:“对了,阿静方才忘记问了,哥哥为什么要骗我呢?”

赵判官人挣扎得更加厉害,不住向往后退去,动得交椅咯吱作响,就在此时,他腹部忽然察觉到一丝彻骨冰凉。

赵静也不知从何时开始,腮边挂着数点冰冷泪滴,嘴角却是轻柔浅笑,轻声又问:“哥哥不是很怕我么?那为何……还要骗我?”

他这样问着,人又伏低了几分,死死抱紧了赵杀。

赵判官只觉那寒意越刺越深,腹中冻如寒冰,过了片刻,才察觉到痛楚,人一点点低下头去,就看见赵静手中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,深深没入自己腹中。

赵静看见赵杀脸上苍白如纸,温柔哄道:“不过也没什么,哥哥骗就骗吧,只要下一回哥哥肯听话……骗我也无妨。”

“到了下一回,阿静有不对的地方,只要哥哥告诉我,我都会改的。等哥哥活过来,还是早一些来寻我,可好?”

赵判官痛得嘴唇发白,看着腹上伤处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赵静等了他一会儿,忽然恍然大悟,欣然道:“哥哥不说话,是不是不准备来找阿静了?也对,哥哥现在生我的气了。”

赵杀嘴唇微微翕张,但他经此巨变,久久震惊失神,到底没有像往常一样,绞尽脑汁,好安慰赵静几句。

赵静并不动怒,人附在赵杀耳边,把声音放得极轻,含笑叮嘱道:“那哥哥可要跑快一些,不要被阿静抓到了。”

他说着,用一只手随手扯开大氅系绳,在狐皮大氅逶迤坠地之前,抄在手里,替赵判官披上,扯了扯大氅一角,挡住腹部狰狞血口。

赵杀在神志恍惚之际,骤然听见这句,不免想起许多时日之前,那病弱少年曾伏在他怀中,满身血污,在最后一刻,想通了什么征兆,于是用仅剩的温柔劝他——哥哥,如果我变得不太讲理,你就跑吧。

赵判官眼中又落了一滴老泪,在一命尽时,人还是放心不下,嘴唇动了一动:“阿静……你要、穿好靴子,地上冷。”

他还想再多说两句,但终究没了说话的力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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