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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

眼看着石上皮影戏一般分分合合,刀来剑往,以赵杀之才,从金冠蟒袍、出行仪仗上头,竟然连蒙带猜、看出了七八分。

他在数百年前的人间,居然也是一位王爷,还是前朝一位手握权柄的异姓王。

宗谱上大多护国有功,英年战死,到他已是单传,正可谓满门忠烈,一国肱骨。

这位赵王爷同样是碧血丹心,盛世而生,乱世加冠。远眺狼烟,自请披甲上阵,征战南北……

赵王爷仗打得久了,虽是无暇娶亲,但一路走来,不是在战火荒村,听见稚子啼哭之声;便是有挚友含泪托孤,接连收养了好几名义子。

时人有诗赞曰:上马击狂胡,下马奶遗孤。

赵杀隐隐绰绰看见那五官模糊的披甲男子,胸前斜捆一个红布襁褓,背后斜捆一个白缎襁褓,左手抱着一名黑衣稚儿,右手机弩一抬,一箭射死八百里外一名蛮军统帅,不免老脸通红,自己都不大相信,极想拂袖而去,好在转眼之间,石上烟云变幻,战事平定了几年。

那朦胧人影忽然自大漠狂沙之间,转向靡靡宫闱。

一位宫妃误服了二斤红花,挨了五六回针扎拳脚,在麝香盈室、凉雨倒灌的冷宫中养足十月,诞下一名男婴。

当夜龙气生,风雨作,异象起。

赵王爷好不容易哄着三名稚子熟睡,有小太监用黄绸襁褓一裹,冒雨抱了这名婴孩过来,求他收留。

三名稚子一觉睡醒,发现屋中又多了一个人,自然涕泪涟涟。

好在赵王爷手段过人,一手蜜糖,一手棍棒,于十余年间,硬是将一生谋略武功传予三人,个个在烈日底下,练出一身蛮力。

唯有那黄衣稚子,碍于身世,不必提枪耍棍,不必日晒雨淋,只需在檐下读几本兵书。

这一段往事,观来云淡风轻,润物无声,可不知为何,竟是比命悬一线的殊死之战,更叫人心魂难守。

随着时日推移,那红衣小儿,出落得毫无城府,禀性天真,只有些武勇。

白衣小儿则是允文允武,待人接物淡如秋水,好养得很。

而黑衣小儿得赵王爷一身武功真传,哪怕在“雾里看花”的攒动人影中,仍能看见犹如剑上寒霜的雪亮眸光。

至于最年幼的那一位,读书万卷,通晓帝学,看向赵王爷的时候却极痴缠,品性亦极温柔。

这四人得其一,旁人见了,也要夸一声教子有方,何况四子皆学有所成,当真是此生何求。

只是好景不长,边疆乱世复起。

这位赵王爷再度披挂上阵,携三名义子一道出征,就在捷报频传之际,圣上却嫌他功高盖主,竟然克扣粮草,直叫战事艰难,一度无以为继。

那黄衫义子苦守京中,上闻朝中内情,下观义父手书,一来二去,心头滴血,对当朝天子一丝丝生出龃龉。

等赵王爷餐风饮露,终于熬到粮草救济,将外敌击退,便接到千里加急的一道圣旨,说自家义子勾连众多,领兵谋反,许他戴罪立功,平定内乱。

朝中风雨飘摇,赵王爷却是一身忠骨。

圣上说战,他便战。

这一战牵连甚广,打得极是艰难。

说不尽的英雄聚于黄衫义子麾下,无数百姓沿途归附,白鹿出林,天生异象,只说他是真龙天子。

可赵王爷只信正统,剑刃所向,断不容情。

那谋逆义子先是退避,而后再退,被赵王爷一路诛戮下来,总算肯与他一战。

交战前夕,红衫义子领下翻山越岭走后袭营的重担,动身前悄声问他:“王爷……最喜欢我么?”

赵王爷自然严声呵斥,叫他以家国天下为重,休得胡思乱想。

可那痴笨义子空有武勇,行至山谷狭道,被人以滚石围困,千辛万苦护得大半兵卒逃将出来,自己却是尸骨不全,埋没荒山。

纵然损伤不重,整顿人马后侥幸胜了一场,那又如何呢?

而后白衣义子领兵直击左翼,他身上已有许多处旧伤,赵王爷问他好歹,他还秋水不惊,推说无事,此去浴雨而战,数日数夜,旧伤复发,力竭而死。

终此一世,既不知讨恩,也不知诉苦,忽然便化作孤魂,抽身走了,也无人猜中他一番心思。

纵然正面两军冲杀,复大胜了一场,却又如何呢?

赵王爷一路血战,许多与他同血同宗同疆的儿郎,皆化作他剑下孤魂,许多年过后,才踏着累累白骨,惨淡胜了。

那黄衫义子被他追杀得筋脉俱损,受死士护持,从此销声匿迹。

他满身伤病,携同样满身伤病的黑衣义子凯旋。

可圣上仍欲斩草除根。

赵王爷便献出一计,假称因言获罪,身戴镣铐,被幽禁在院中。

直至那罪子信以为真,把生死一抛,贸贸然跑来救他,四面埋伏一拥而上……终是、斩草除根了。

此后数年,他弃剑封刀,奉还兵符,由武至文,调去无足轻重的边陲,断鸡毛蒜皮的小案。

有腐儒说他一门忠烈,为他立起生祠。

可他低头自嗅,只觉一身朽骨,满身血污。

垂垂老矣时,终于有朝中旧友登门探看,提及当年那名反贼,说他极是可怜,当初是为了义父,这才扯了反旗,劫来粮草,送往边疆。

再到后来,赵王爷便受香火祭祀,烟雾熏蒸,凝成法身,入选鬼吏。

秦广王从履历册中挑中了他,说世间无人类他,无情无欲,冷面冷心,正适合安排到孽镜台下,做一名阴曹鬼判。

然而等赵王爷当真赴了任,已是硬骨俱软。

他终日四处打听,问自己是否愚忠,问横死战场的痴儿投胎何处,问忤逆谋反的孽子是否当真有真龙之命?

待他查探清楚,便开始血泪涟涟,心神恍惚。

未到伤心处,七尺男儿,宁将潺潺汗血捐尽,不折此生傲骨。

倘若真到了伤心处呢……

赵王爷渐渐便脊背佝偻,终日垂泪,口出软语,于二十年间,慢慢化作一只多情鬼。

他数名义子当中,有人不知争功,投胎之后,注定世世清贫,他想许他锦绣金屋,泼天富贵。

有人尸骨不全,不受香火,注定零落卑贱,他想还他无边宠爱,保全他痴笨天真。

有人生为真龙命格,被他愚忠所累,几度濒死,到头来受极刑殒命,生前成王败寇,满身污名;命中也断鳞折爪,由真龙堕为罪蛟。

纵使能投胎为人,生前要受言蛊之罪,死后要被鬼怪分食,他也极想护这人脱离苦海,拿命偿他,拿许多怜爱偿他。

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都要拿自身许多功德去周旋改命。

好在阴间当差,每当满一年,都是一桩功德,一年到头,还能论功行赏,多发几成。

赵王爷早早把身上十全武功换作五十年功德,远离兵戈,一洗杀伐之气,为了再熬几十桩功德,求人铸了一只二十斤重的酆都铁箱,将情爱锁上,沉到忘川水底,总算能心平气和地断几桩案。

旁人见他手脚无力,休沐时木簪青衿,只道他是文官。

他前尘尽忘,也以为自己只提过刀笔,论过风月,欠过无伤大雅的情债,是以断案立祠的一介文官。

可自己早该猜到的,平日情至深处,也不过是垂着泪,勉强吟两句歪诗,世上哪里会有他这样不通词律的文官?

赵判官想到此处,石上才演练了一小半,再往后翻,皆是他兢兢业业、审鬼断案的过往。

赵杀拭了拭泪,从交椅上站起身来,魂不守舍地往揭榜之处走去。

走了老远,他忽然想起一事,似乎过往种种,渐渐地不再提及与那名黑衫义子的纠葛,也不知是何道理。

赵判官越想越是心惊,远远看见一只鬼影,连忙驻足,凝神一望,竟看见有一名玄色衣袍的武判官,腰身一握,背对着他站在三生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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